我终于放下了“爸妈离婚”这件事。

发布日期:2019-04-02

    在小城市里住久了会发现,餐馆是有人情味的容器。

    

    爸爸用手撑着脑袋,歪歪地坐着。他很熟练地点好了菜,让面前摊开的菜单形同摆设。

    

    妈妈用左手托起茶壶,给三份碗筷分别漂洗干净,碰见瓷碗上细微的污渍,会仔细地用指甲推掉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我坐在他们两人中间,手指敲击着桌面,急切地等待美食的慰藉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聊我期末考的排名,聊我不大合格的发型,聊我一直没好的感冒。

    

    遇到话题中止的冷清时刻,我尝试拿起手机,还没等屏幕解锁就被妈妈训道: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要整天玩手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场饭局属于我和爸妈三个人的记忆,直到如今我还会时常想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饭局快要结束时我闪过的一个念头:如果可以一直这样,那该多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事实是,酒足饭饱后,我们三个人便又各自走回各自的轨迹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前几天无意中看见一个标题:《绝对不要找离异家庭的人结婚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对于这类哗众取宠的文章,我一向视之不见,却还是被刺痛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上网搜索相关内容,你还可以看见关于离异家庭孩子的分析,我从这些文章里得知,原来跟我有相似经历的孩子,都会“自卑、逆反、怯懦和孤僻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总而言之,像我这样的人就会患有各种反人类的心理缺陷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无法否认,父母分开这件事,是从童年就烙下的梦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局外人只能看得见事情的表面,他们看不到这些孩子在长达数年的苦痛、挣扎和反思后,内心磨砺出的优秀品质,像秘密武器一样为此后漫长的岁月开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前不久,我参加了一次小学聚会,大家在饭局上聊起小时候相处的种种。

    

    提及当时人缘最好的三个人,分别是我和另外两位女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我们仨受宠若惊地愣了愣,反问原因,他们提到“幽默好玩,很有梗”、“超出同龄人的成熟”,以及最重要的“会照顾身边人的情绪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其中一个女生听完之后爽朗大笑,她回复了一句很绕的话:“你们是不知道我们成为’快乐源泉’的源泉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我后知后觉,才发现我们三个都是从小就经历了父母离异的孩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爸妈之间的对抗持续数年,像是在买东西时意见不合的两个人,她要的是高品质,他要的是性价比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这场博弈的结果是毫无悬念的分道扬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我曾听大姨提及,妈妈有过“为了儿子,我愿意接受复合”的妥协。听完之后哭得稀里哗啦的我,当时内心满是感动和悲戚,甚至有对爸爸“不作为”的愠怒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后来有了恋爱经历,我开始幻想这些年爸妈之间的互动,应该也和大多数人一样,经历了甜蜜后的阵痛,复合与分手的勾兑,多次尝试后的无功而返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全然不是一个结果词“离异”就可以概括的事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我渐渐了解到,“为了孩子好”而强制绑定的关系实在难以体面地维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互相都尽力过,争取过,但是勉强幸福终归不是一段关系最优的解决方案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当然,在明白这些事实之前,我经历了长达十余年的内心挣扎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父母离异”变成了少年时期的我作文里出现次数最多的题材。甚至惹来语文老师用促膝长谈的方式开导在文字里展现脆弱的我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对于家庭关系主动或被动地探索,让我比同龄人更早地独立,学会体察大人们细微的情绪变化,学会吹熄即将造成矛盾冲突的引火线,学会找到让自己开心起来的方法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所以,所谓的“自卑、逆反、怯懦和孤僻”,是离异家庭的孩子必须克服的险阻,而不是他们一定具有的人格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后来,小我 16 岁的妹妹出生,她成了一个性格跟我截然相反的热闹存在。

    

    5岁时她问我:“哥,你爸是谁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爸是你爸。”

    又问:“那你妈是谁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妈是我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狐疑地看一眼她的妈妈,思考片刻后转过头来对我说:“好吧没关系,我们都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一瞬间让我觉得,即使属于我的家庭没有圆满,却很幸运地成全了额外的美好结果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爸妈各自有了新的伴侣,新的生活,在放弃无休止地磨合与争吵后,爸爸的神情多了几分平和,妈妈也学会投入到兴趣爱好里,做一个每天发乐观鸡汤的自在女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我们三人偶尔还能凑到一块吃个饭,他们聊我现在的工作,聊我的感情近况,聊我一直没好的感冒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我开始把这个家想象成身体里的一个细胞,它一分为二的裂变,成为相互独立的个体,却又流淌着相同的基因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我作为那个自由移动的分子,不断地逡巡,拜访,停留和暂别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么想来,“父母离异”于我,似乎已经不是一件值得揪住不放的拧巴事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诗人放过夜里的笔,眼睛放下相机,一杯热茶留在客厅,放走蒸汽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我们除了和彼此相伴活在当下,不肯再做别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悬的这段话,总结为“释怀”二字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记忆回到那年的饭局,我揉揉鼓胀的肚皮,妈妈发着呆,看着我。

    

    爸爸脸朝窗外,不顾形象地剔牙,末了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,拍在桌面,说: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走吧,我送你们回家。”